城市语言研究 | 王媛媛等：城镇化进程中广州城中村语言使用状况调查研究

王媛媛¹ 闫郁文² 周童³

（¹广东外语外贸大学 中国语言文化学院；²中国人民大学 文学院；³深圳市龙岗区百合外国语学校）

指导老师王媛媛与项目组成员（闫郁文、周童、路伟健、陈晓芸、邓慧琳）合照

^* 基金来源：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社会语言学”课程实践教学模式探讨；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核心通识教育课程“中国语言文字”实践教学模式探讨。

一、研究背景和目的

“城中村”是当今中国城镇化快速发展过程中出现的特殊产物，城中村居民语言生活的动态变化和社会生活各方面变异密切相关。对城镇化进程中城中村语言使用状况进行调查研究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本研究基于社会语言学下“城市语言调查”的研究视角，以广州市区在城镇化进程中处于两个不同阶段的典型城中村——猎德村和陈田村为调查对象，对城中村居民的语言使用状况进行调查研究，剖析影响其语言生活的社会因素。

城中村居民构成复杂，第一方言背景千差万别，但大都掌握普通话和方言。本研究通过问卷和访谈的方式，了解城中村居民对普通话、方言和外语的掌握程度与态度，寻找影响他们语言使用习惯、语言能力及语言态度的各种因素，最终反映出城中村语言使用状况的现状，预测出城中村语言变化的趋势。

本研究旨在捕捉当前中国飞速发展的城镇化进程中的语言变化情况，进一步深入了解城中村各类语言现象，丰富语言演化和语言态度相关理论，预测语言的未来发展趋势，探究社会发展与语言发展之间的密切关系，进而期望为新的经济社会发展背景下国家语言政策的制定提供科学的参考，为国家语言保护工作做出一定的贡献。

二、研究对象和方法

（一）调研点背景概述

1、猎德村

猎德村位于广州市天河区珠江新城南部，南临珠江，是一座拥有900多年历史的村落，现有总人口7000多人。经过近千年的积淀，猎德形成了自己的文化特色，村内保留着大量的古民居、古祠堂、古石板街等具有岭南水乡特色的建筑。

改革开放后，古村逐渐变成遍布握手楼的城中村，环境卫生恶劣。2002年11月26日猎德村成立猎德经济开发有限公司。2008年1月15日，作为广州首个整体改造的城中村，猎德村改造工程正式动工。经过历时三年的大规模拆建，村民获得巨额补偿，迁入高层新居，城中村变成珠江新城商务区的一部分。

2、陈田村

陈田村位于白云大道北路旁，属广州市白云区黄石街道管辖。外来人口居多，主要来自两湖地区和福建，常住人口超过10万人。陈田村聚集着上千家汽车配件商户，被周边民众戏称为“汽车配件城”。

陈田村尚未完成城市化改造，旧楼房正在拆建中，目前仍是握手楼居多，村民迁入新居也没有完全实现，其村容村貌与猎德村存在很大差异。2018年以来，广州大力推进168个小区微改造项目，陈田村位列其中。

（二）研究方法

1、抽样调查法

本研究以广州市区的两个城中村为调查点，城中村人口多杂，而调查人员的数量和时间有限，所以主要通过非随机抽样调查的偶遇抽样法展开调查，调查人员事先规划好调查的时间和地点，携带准备好的问卷表格和调研工具，选择合适的对象进行调研。

2、访谈法

调研采用个别访谈法，由一到两名调查人员询问和记录，配有一名摄像人员，并在受访者同意的情况下对访谈内容进行录音或纸笔记录。访谈问题分个人基本信息和语言使用情况及使用态度两个方面。

基本信息包括：年龄、性别、职业文化程度、第一方言、来本地居住年数。

语言使用情况及语言使用态度包括：本人及其子女普通话、家乡话（针对非广州本地人）和粤语的使用场合；本人及其子女在以上三种语言或方言上的语言能力（即何时开始学习与语言熟练程度；本人对于这三种语言或方言的态度及其原因；对子女后代的语言和方言学习期望及原因；是否支持社区或子女所在学校开设普通话和粤语课堂及其原因。

3、问卷调查法

问卷调查分成人版问卷和学生版问卷，根据不同群体采用适合的调研问题，保证数据的有效性、合理性。

除了基本信息外，成人版问卷题目主要涉及：本人在不同时期和多个不同场合的语言使用习惯；工作单位是否对语言的使用提出相关要求；看电视节目或听广播时更喜欢哪种语言的节目；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普通话、外语和粤语；对自己普通话水平、粤语水平、外语水平、家乡方言水平的评价；对待普通话、粤语、家乡话的态度；对子女后代普通话、外语和粤语学习的期望；是否会教子女后代习得家乡方言；是否支持社区或子女所在学校开设普通话、外语和粤语培训课堂。

学生版问卷主要涉及：在多个不同场合的语言使用情况；学校是否对语言的使用提出相关要求；看电视节目或听广播更喜欢哪种语言的节目；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普通话、外语及粤语；对自己普通话水平、粤语水平、外语水平、家乡方言水平的评价；对待普通话、粤语、家乡话的态度；是否支持社区或所在学校开设普通话、外语和粤语学习课堂。

（三）调研过程

1、第一阶段：

2017年预调查：实地访谈，共调查42个样本，其中猎德村居民17人，调查时间为2017年10月30日上午九时至下午二时；陈田村居民25人，调查时间为2017年11月3日下午一时至六时，11月7日下午五时至八时。

2、第二阶段：

2017年-2018年正式调查：实地派发调查问卷并辅以访谈，共调查79个样本，其中猎德村居民35人，调查时间为2017年12月7日至2018年1月7日；陈田村居民44人，调查时间为2017年12月1日至12月8日。

三、样本情况与结论

（一）样本基本情况

表1 基本信息表

如表 1，调研基本信息分为地点、性别、年龄、来本地居住年数、阶层、第一方言与文化程度。

阶层分为四个类别，其中根据职业划分为三个社会阶层，学生单独作为一个社会阶层。阶层的划分为事后根据问卷结果由调查人员分析确定，在调研时系直接记录其职业。

在年龄段划分方面，大于等于60岁定为老年，40-59岁定为中年，18-39岁为青年，13-17岁为少年，小于等于12岁为儿童。

    根据问卷题目，调查问题被重新划分为两大类七小类：（一）语言使用现状：不同场合的语言使用情况、语言掌握情况；（二）语言意识：语言使用倾向、语言水平自我评价、语言态度、对于后代的语言学习态度、对于开设语言培训班的态度。

（二）研究主要结论

1.语言使用场合

城中村外来居民在家庭中使用家乡方言和普通话占比相当，在外主要使用普通话；原住居民倾向于在家庭中使用粤语，在外使用普通话和粤语的比例相当；第一方言是外省方言或没有方言的居民，与外人交流全部使用普通话。

在广州城中村中，普通话的推广在年青一代人中已深入到家庭，以普通话作为家庭语言甚至唯一用语，是城中村部分外来居民家庭的一个特点。

在社会交际中，普通话使用范围不断扩大，虽然许多工作场所对是否必须使用普通话没有规定，但工作语言仍以普通话为主，尤其在正式场合人们倾向使用通用语。粤语使用范围主要是在熟人之间，而外省方言已趋向于不使用。

以上说明，在普通话作为通用语的今天，其影响力和使用范围越来越大，普通话的普及推广已无须老生常谈。

2.语言掌握情况

在普通话方面，城中村本地居民使用普通话的情况与年龄段、文化程度、阶层有关。随着年龄段的上移，普通话的使用频率减少、熟练程度下降。相反，年青一代尤其是少年儿童，学说普通话的年龄非常早，这与普通话盛行的社会环境、学校的推普教育、年轻父母用普通话与未成年子女谈话等有关。在儿童中甚至出现了部分在家里没有方言环境，因而只会讲普通话的情况。随着文化程度和阶层的上升，居民学习普通话年龄提早，普通话水平更加流利，且相对重视普通话教育。

从方言角度看，第一方言为广东非粤语区方言者的粤语水平远高于第一方言为外省方言及无方言者。来本地居住时间越长，与当地粤语方言文化接触越多，自身粤语水平也会越高。对第一方言非粤语居民来说，年龄大小与自身家乡方言水平的高低成正比。

3.语言态度

第一方言在一定程度影响人们语言态度及喜好，但普通话依然影响力巨大，大多数城中村居民对普通话的态度比较积极。

来本地居住时间很大程度上影响居民的粤语使用倾向及态度。老居民对粤语语言文化认同感更高，而新居民更倾向于使用普通话与陌生人交际。在本地居住时间越长，越与本土语言文化融合；新入住居民多来自外省，与本土语言文化有待融合。

多数城中村居民希望子女后代学习粤语。大多数外来居民对粤语有兴趣、认可其实用性，但缺少学习途径。随着居住年数增加，外来居民支持粤语课堂的人数递增，说明粤语作为广东省内强势方言仍有一定的使用范围和影响力。本地居民对于开设粤语课堂分歧较大，部分居民认为开设粤语课堂可以促进粤语文化的传播，但持保留态度的居民也较多，认为后代人能够自然习得粤语而不需培训班。

城中村居民普遍重视子女的外语教育。对于第一方言非粤语的外来居民来说，大多数虽对于家乡话有一定感情，但表示不一定会教子女学习家乡方言。家乡方言的传承存在危机，年青一代中很多已经不会说家乡话了，如是几代之后，这些外来居民的家乡方言文化就会失传，这是我们需要思考和解决的问题。

四、对策建议

（一）国家层面——统筹全民参与方言传承

语言文字是推动历史发展和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中国语保在所有的理念、经验和做法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官民同保”，这正是语言文字工作领域里的中国智慧、中国方案和中国经验。

加强保护传承和维持语言活力在中国的语言战略上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我们应凝聚广泛的社会共识，加强科学的社会规划。如制定家庭语言政策，支持全民参与语保工程，提倡主动保护与传承，使得语言保护落实到居民区。推动外语学习的同时宣扬方言传承，如给予一定落户政策加分。

（二）社会层面——培养珍视方言文化的氛围

语言资源保护是涉及全社会的大事，不能光靠语言学者来支撑。有关主管部门应就语言资源保护提出具有战略性的近、中、远期规划。培养以政府为主导、以基层居委会为阵地，弘扬珍视方言文化的社会氛围。

（三）集体层面——合力推动方言保护

学校层面：学生是方言使用的生力军及后备力量。中小学应调动学生的学习积极性，从小培养方言保护意识。高等院校可以成立校级语保中心，积极与基层村委会合作，提供语言保护实践平台，让大学生以志愿者的方式参与宣讲、教课等，举办方言文化赛事，发挥学生主观能动性，在实践中感受保护方言的重要性。

社区层面：响应国家号召，采用各种方式主动宣传保护方言的重要性；联合学校与非营利组织，成立方言保护实习实践基地。

（四）家庭层面——成为方言传承的根基地

著名学者詹伯慧提倡“父母在家应跟孩子讲方言”。家庭是方言传承的根基，家长需要明确意识到方言的重要性和家庭传承方言的重要性，以身作则，让方言文化代代相传。

（五）个人层面——主动传承和保护

传承方言每一个人都需要担负起的责任。语言资源保护, 最重要的还是语言的使用。语言使用的人越多, 说明这种语言的活力越强, 反之亦然。对于会说方言的人，需要将这种方言文化通过家庭等等方式传承下去；对于已经不会说方言的人，可以参与志愿活动向民众宣传保护方言的重要性。学生可以加入语保志愿者，参与调研、教学、宣讲等。只有每个人都尽自己的一份力，才能让语言资源保护成为现实，而不仅是一句口号。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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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屈哨兵. 城市化进程中的方言习用与国家认同[J].语言战略研究,2016(2).

[6] 屈哨兵. 语言服务聚焦新时代[J].语言战略研究,2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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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詹伯慧. 保护和善用语言资源[J].语言战略研究,2017(2).

[9] 张先亮,陈青松. 新型城镇化进程中的语言生态建设[G].中国应用语言学会.第八届全国语言文字应用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上海: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5.

[10] 庄初升. 论闽、粤、客方言的保护传承问题[J].语言战略研究,2022(5).

（原载《语言资源通讯》第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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